讨伐原生家庭的罪恶刻不容缓——从浙江某农村妇女讨要宅基地事件说起
2016-09-25 18:35: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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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媒体女性前天(2016年9月23日)报道了浙江某农村妇女在本村无权参与宅基地审批一案,这当然是应该大赞特赞的事。要知道,妇女尤其是农村妇女权利受到侵害的事情,是鲜有媒体愿意关注的。然而,这篇报道却有一处硬伤,就是在泛谈全国情况时,引用的数据中的土地与具体报道案例中的土地不是一回事,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偷换了概念。

该文具体案例是某农村妇女讨要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宅基地,引用的却是全国妇联和国家统计局开展的第三期“中国妇女社会地位调查”中失地妇女的数据。虽然两者都是起球上的土地,但前者指的是盖房子的宅基地,后者则是指用于种植的承包地。前者的作用是盖房居住,后者的功能是养家糊口。

我们先来说承包地。中国是1983年左右开始大规模进行土地承包的,农民的语言叫包产到户,承包地的所有权属于集体,使用权归属农民。在此之前,土地一直是集体经营,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吃大锅饭。土地承包是有期限的,首轮是15年,第二轮叫延包,期限是30年。目前,第二轮土地延包过去了大约三分之二的时间了,还有十年左右的时间合同就该到期了。

就全国范围来看,第二轮土地延包是首轮承包的继续,考察农村妇女的失地问题,一般要回到首轮承包上来。土地承包是以“户”为单位的,在一个村集体,能够分到多少土地,则与这个“户”的人口数量有关。一般来说,按照当时的政策,一户之内,不论家庭成员的性别,都能分到承包地。

理论上说,以首轮承包的日期为界,之前出生的村民都有属于自己的承包地,之后出生的村民就没有,这里面按理说不牵涉性别问题。但有例外,如果你是一个男村民,只要你是在首轮土地承包之前出生的,无论如何都能够分到土地;如果你是一个女村民,那么结婚与否就是能否取得承包地、在娘家村还是婆家村取得承包地的一个重要条件。

按照农村的规则,妇女是要与丈夫居住在一起的,就是我们通常说的从夫居,她们的承包地应该在丈夫所在的村庄取得。但是,中国当时有近百万个村集体,而每个村集体的承包日期又是不一样的,有许多妇女在领结婚证时,娘家村的承包还没有开始,等她到婆家村准备参与分地时,婆家村的土地承包却已经结束了。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娘家婆家“两头空”。

有些地方,首轮承包之后,承包地还要进行小范围的调整,就是所谓的N年一小调,把去世的村民的承包地抽回来,再给新出生的孩子分配;把嫁出去的姑娘的承包地抽回来,再给娶进来的媳妇分配上。这样其实又产生了新的失地群体,就是当娘家村把嫁出去的姑娘的土地抽回时,她作为婆家村娶进来的媳妇,却分不到土地。原因是有的村集体随时调整土地,而有的村集体却是按兵不动不再调整。

这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男村民的“不变”与女村民的“变”。男村民以不变应万变,无论村集体的土地是否调整,也无论村集体的土地怎样调整,他的承包地都是有保障的。而女村民的土地与婚姻挂钩,且娘家村推定她们应该在婆家村取得土地,只要女村民的婚姻发生了变化,就会面临失去承包地的问题。

与承包地有使用年限不同,宅基地的使用原则是既无期又无偿,除准备招婿上门的独女户外,宅基地的审批只针对男村民。全国范围来看,双女户或多女户如果争取,则只能争取到一块宅基地,而双男户或多男户则每人都有审批资格。

全国妇联和国家统计局的调查数据显示,2010年没有土地的农村妇女高达21%,用日本御茶水女子大学在读博士李亚娇的话说,每五个农村妇女中就有一个失去了土地。这里的土地指的是承包地,对于这个数据,要理性地看待,更要仔细地辨别失去承包地的原因,有多少与性别有关,有多少与性别无关,男性失地村民占的比例又是多少?

如果一个妇女在婆家村本来有承包地,但国家搞城镇化建设,把她家的承包地征收了,虽然她失去了承包地,但与性别无关。如果一个妇女在娘家村取得承包地之后,可这承包地实际上不由她掌控,这虽然是一个性别问题,但不能说她没有承包地。总之,妇女会因性别的因素没有或丧失承包地,但这个比例究竟是多少,还需要更加精准的调查数据。

如果我们把“每五个农村妇女中就有一个失地”换一种说法,就是每五个农村妇女中有四个拥有承包地。那么,每五个农村妇女中有几个拥有宅基地呢?这个数据恐怕更不容乐观。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关于农村妇女与宅基地的调查数据,但我敢做一个大胆的推断,每五个农村妇女中,拥有宅基地的连一个都不够。

除准备招婿上门的独女户,除双女户与多女户中的其中一女,中国绝大多数村集体只面向男村民审批宅基地。就是说,如果承包地遵循的还是男女有份的原则,那宅基地的审批是把女村民排斥在外的。农村妇女既没资格在娘家村取得宅基地,又没有权利在婆家村获得。农村妇女当然没有睡在大街上,但她们居住的农村房屋是丈夫或婆家的,她们本质上属于客居。

只要农村妇女取得了承包地,无论这承包地是在娘家还是在婆家,即使不由她们掌控,但理论上说,这承包地是属于她们的,即使暂时失去了控制,也能通过司法的途径讨要回来。而宅基地的问题就没有那么简单了。

在娘家村,农村妇女基本没有宅基地。一般而言,农村人都是结婚前预备房屋,在这样情况下,农村妇女客居的房屋,毫无疑问属于婚前财产,事实上不属于她。极少数的情况是,有些农村妇女结婚时与公婆一起居住,之后审批宅基地盖房,这应该属于婚后财产,理论上说,离婚时能够分割到一部分。

需要指出的是,即使是这个极少数情况,她们理论上拥有的房屋也是不完全的,只是婚后与丈夫共有房屋的一部分。由于宅基地的产权属于丈夫所在的村集体,即使是走司法裁判程序,这些农村妇女也很难分得一半房屋。

我想,判断一个农村妇女有没有宅基地,不是要看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有没有居住的地方,而是要做一个假设,假设她与丈夫离婚,这个她居住的房屋还能不能继续属于她自己。

家庭暴力在农村横行霸道,一定程度上说,与农村妇女人身与财产要依附丈夫或婆家有很大的关系。她们明白,承包地在婆家村,房屋不属于自己,只要自己离婚,将会一无所有无家可归。而这些担忧,对男村民来说是不存在的。

而这所有的一切,都有一个共同的假设,假设农村妇女是外人,原生家庭的外人,原生村庄的外人。这位农村妇女的遭遇经新媒体女性报道后,她们村里的人议论纷纷,她的家人说,她给家人丢了脸败坏了门风。

妇女权益保障法规定,妇女在宅基地使用等方面,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,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妇女未婚、结婚、离婚、丧偶等为由,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。但现实中,妇女争取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利,却是与整个男权社会制度在对抗,本该给予支持的家人,如今却站在了她的对立面。

讨伐原生家庭的罪恶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!

(作者系女权主义时评作者,精卫鸟女性文化评论机构主笔,著有《另一种美》,新浪微博@高富强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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